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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家叶辛:掉入肇嘉浜的人生循环

2019/9/12 23:54:39

作家叶辛:掉入肇嘉浜的人生循环

临近年下,叶辛得了一双新圆口布鞋。把母亲亲手做的新鞋穿在脚上,他就想到处溜达显摆。两只小脚不由自主越走越远,不知怎么就从位于永嘉路襄阳路的家,走到了肇家浜边上。

 

这是1950年代初的冬天,肇家浜上哪里有路,这里尚是一条臭水沟。年幼的叶辛再三被家长禁止前往,但这天,穿着新鞋,他觉得自己哪里都可以到达。他要去肇家浜看船,但走到跟前,却发现水位处于落潮期,船都搁在泥滩里。他不晓得厉害,只想下去看看。走近些,再走近些,忽然整个人往泥滩里一陷。5岁的叶辛,掉进了肇家浜……

 

曾是一条“阎王浜”

 

肇家浜,名字已经透露了它的出身。

 

在19世纪中叶,肇嘉浜还是一条通航河道。资料显示,肇家浜东起朝宗门(今大东门)水门,引黄浦江水横贯上海县城,西出仪凤门(今老西门)水门南下,流至斜桥改向西行,直奔徐家汇的蒲汇塘,长5公里有余,宽约30米,深3至4米。两河交汇处称蒲肇河,向西可通航至七宝。

 

不过,这条清澈碧波的命运,随着上海开埠而变化。随着肇嘉浜北岸被扩占为法租界,沿岸开办了一批工厂,租界内也兴建了很多住宅。大量工业废水、生活污水未经处理就直接排入肇嘉浜,因为处于华界和租界交界处,两头都不治理,至抗日战争前夕,河道逐渐淤浅变稠,仅能勉强通航小船。同时,战争的爆发,使得大量周边省市难民涌入肇嘉浜两岸,搭棚落脚谋生。随着上海沦陷,闸北、南市等区域的穷苦难民又蜂拥至此,肇家浜两岸出现了许多“滚地龙”——用竹片芦席简单搭建的栖身之所,或是船民搭块板到岸上的半水上人家。

 

“八·一三”事变后,国民党政府为修公路,截断了陆家浜一带的河道,肇嘉浜改为从打浦桥处折入日晖港出黄浦江。日军又在徐家汇一带断浜截流修筑公路,使一条活水河成了断头死河,黑臭问题愈发严重。记载显示,“(肇家浜)在平潮时稠得像胶汁、黑得像柏油。水面上覆盖着残叶浮渣,漂荡着猫、狗和婴儿的尸体,臭不可闻。涨潮时,污秽的浜水漫上岸来,破烂不堪的棚户区一片汪洋。支撑水上阁楼的毛竹腐烂下陷,大风一吹,全屋塌入浜中,压伤淹死老人孩子的事时有发生。”

 

地方志记载,当时,能供浜畔居民饮水的仅有2个自来水龙头,流氓恶霸把持抬价,逼得买不起自来水的穷苦人民只得舀污秽的浜水饮用。蚊蝇滋生,瘟疫流行,一二天内一家一户相继死去几口人的情况常有发生。据当时一家慈善机构的资料不完全统计,每逢盛夏酷暑,肇嘉浜边一天平均能收到10具尸体,最多的一天竟收到40多具。当时曾流传着这样的歌谣:“自来水、穷人血,河浜水、断命汤,肇嘉浜是条阎王浜,穷苦人何时见阳光。”

 

尽管居住条件如此恶劣,但为避战乱,逃亡到棚户区的居民依然有增无减。至1947年,两岸有棚户2000余户,居民约8000人,成了旧上海最大的水畔棚户区。报纸曾刊登一位黄包车夫描述的肇家浜,“一年四季臭气熏天,尤其是到了夏天,路过的人都要掩着鼻子。”

 

第一次“亲密接触”

 

在叶辛落入肇家浜的1950年代初,臭水浜的面貌还未得到根本改观。周边居民谈及“臭水浜”三个字都掩面色变,反而让孩童们觉得神往。但在约5岁的这个冬天,独自前去探险的叶辛,却不期然被黑臭浓稠的臭水浜捉牢。等到他发觉不妙时,大腿已经全部陷入泥潭,动弹不得。正吓得要死之际,与叶辛同住一条弄堂的一个中学生哥哥经过,立即下去抱住叶辛两腋下,一下子把他拔了出来。

 

被救出来的刹那,叶辛还下意识地去抓脚上的新鞋。大哥哥还在后怕,骂他,“你太作了,这种时候还想着鞋子!”叶辛却欣喜鞋子还在,赶紧揣在怀里,一路光着脚跑回弄堂。等到妈妈下班回来,他以为她要生大气,不料妈妈听闻原委后并未发作,只是轻柔地接过鞋子去洗了,说了句“要不是有哥哥,你就没命了”。

 

有了这一遭经历,从此即便家长不阻拦,叶辛也再不去肇家浜了。

 

作文本里的林荫大道

 

但就在这次“亲密接触”后不久,肇家浜迎来了改变命运的时刻。

 

1954年,上海市政府开始治理肇家浜。经过填埋河道、种植绿化等大量工程后,1956年12月29日,作为上海工人亲手兴建的第一条林荫大道,肇家浜被正式命名为“肇嘉浜路”,安上了第一批路牌。至1957年,肇嘉浜全线填平,两侧的徐家汇路和斜徐路合并,成为上海市南部地区东西向交通大动脉,原河边居民1704户迁入漕溪新村,耗资754万元人民币。

 

昔日站在枫林桥桥肚处看出去,是一个垃圾遍野、两岸棚户不绝的破败景象,但是在全新的肇家浜路上,枫林桥十字路口的中心开辟了一个花坛,围绕着花坛的竹栏杆,被漆成了翠绿色。1957年元旦起,23路公共汽车开始从肇嘉浜路上通行。

 

已经开始上学的叶辛,也听闻了肇嘉浜路的变化。让他首先注意到的是,人们谈论肇家浜时,不再有原先鄙夷嫌弃的神色,而是交口称赞,彼此相约要去游玩散步。几年后,叶辛在徐汇中学读初一下学期课程时,语文老师给全班布置了一个作文题目——《溜达在肇嘉浜路上》。老师素日严厉,令学生们望而生畏。这个作业,自然让孩子们各个诚惶诚恐。叶辛也在回家路上,瞪大了眼睛观察肇嘉浜路上的花叶草木。虽然平时和伙伴们上学放学常常从这里走过,但放慢脚步去观察又是另一回事。这一次观察,让叶辛学会换个视角看熟悉的环境,之后写了一篇很好的作文,获得了语文老师的当众表扬。“我也茅塞顿开,觉得自己从此学会了关注细节。”叶辛说。

 

人生何处不重逢

 

1969年,叶辛中学刚毕业就去贵州山乡插队,一呆就是十年又七个月。

 

大约在1974年左右,他回沪探亲时又回到了肇嘉浜路上。和昔日同学碰头时,叶辛发现肇嘉浜路两边的绿化不复浓荫,反而变得稀稀拉拉了。一问才知,原来是为了“备战备荒”,肇嘉浜路下面全部被开挖成了防空洞。少时他所熟悉的绿植都被毁坏,一片凋零,一如那个时代。带着记忆被毁的遗憾,叶辛回到了贵州,并在艰苦岁月里进行文学创作。

 

等到上世纪90年代,叶辛终于调回上海后,单位给他分房。拿到新址一看,叶辛又惊又喜,原来新房就在肇嘉浜路边上,竟然就在肇嘉浜路边上!闻讯而来的朋友们也无不称奇,“人生好像一个圆环往复。”

 

后来,叶辛扎根上海,以自己的方式相伴着这条路,看着这条路上的植被重新变青葱,两边店铺变兴隆。当肇嘉浜路因为开挖地铁而再次被剖开时,叶辛在参加市人大常委会相关会议时,还特意向市领导建议要保护好道路原有绿化。当他得知所有绿化会被恢复时,似乎少年的记忆也因此而完整。

 

如今每晚六点三刻,人们总能在肇嘉浜路上看见一个小个子的老人踱步走过,他看着周边的绿化树木,也感慨着人生与这里的缘分。没有人知道,他曾经掉入过这条河浜。